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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2023年《柳叶刀》全球医疗可及性报告中,中国电子就诊系统覆盖率已达87.2%,但同期中国老年医学会调查显示,65岁以上患者的“数字医疗挫败感指数”同比上升19.8%。在电子就诊系统普及的今天,智能化形成了一道巨大的“数字鸿沟”,似乎将不熟悉高速发展时代的老人抛在后面,这种技术普惠与人文体验的悖论,构成了当代医学转型的典型症候。当诊疗流程过度依赖数字系统时,传统医患互动模式面临解构风险。如何在拥抱新技术的同时,提高医疗诊疗服务质量,构建和谐医患关系呢?作为一名临床医学专业的大学生,怀揣着这样的疑惑,我参与了医院的陪诊志愿服务,并且走进了临床见习实践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深刻感受到了技术进步对医疗体系的影响,同时也认识到对于那些不熟悉智能化系统的老年人来说,这种变化带来的挑战尤为明显,也从带教老师及自身的实践中,对上述疑问有了答案。
在见习过程中,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泌尿外科的周奶奶,周奶奶因为尿路梗阻需排查具体原因,需要做逆行肾盂造影。消毒灯在检查室天花板投下菱形光斑,67岁的周奶奶躺在造影床上,我注意到她的脸色发白,双脚拇趾不自主地抽搐,面对冰冷的仪器,这位患者明显有些紧张。当操作医生调整仪器时,金属关节的摩擦声让她整个人猛的一抖。医生留意到她的紧张,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,温声说,“奶奶,你不用紧张,很快就好了。”在造影剂注入的瞬间,我留意到周奶奶的指甲在床单上划出细密的褶皱,她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句;“医生,我感觉我有点痛。”医生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上飙到134次/分的心率,声音穿透蓝色口罩:“我知道,有点痛是正常的,很快就会结束了,请您再忍耐一下。”停顿了一下,他继续说,“刚刚推您过来的是您的孙子吗?”“是的。”“看起来读大学了吧?”“是啊,今年大一,一听说我病了,就请了假来陪我,本来我都不想来医院的,要花钱,住院又要人照顾,我儿子跟孙子硬要我过来看看……”周奶奶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自己的烦恼,随着两人的交流,她的情绪明显平稳下来,刚刚一直在颤抖的脚趾已经舒展开来了,显示屏上心率已经降到88次/分,医生一边安抚着她紧张的情绪,一边快速准确的完成了操作。
“有研究说,逆行肾盂造影的疼痛系数是3.8,”带教老师轻声说。“很多医生刚刚上临床,会觉得就那么一点疼,是患者太矫情了。但设身处地想一下,如果是你,面对陌生的环境、冰冷的仪器,对未知的恐惧,可以让实际的疼痛系数达到7.2。”当真正目睹患者时,我才理解这种量化数据的残忍。“现在医疗技术发展得太快了,这时候更要提升对医学人文的认识,多站在患者角度看看,询问时多注意措辞和语气,有时候就是这样聊聊家常,对患者也是很重要的慰藉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说“很多老年患者都有种讳疾忌医的想法,能来医院看病,迈进医院已经是很大的一步了,如果在就诊过程中还带来了不适的话,他们以后就会更害怕来到医院,这样就会有更多的病人被耽误……”
那一瞬间,我忽然明白,医学不仅是数据与技术的叠加,更是人与人之间最温柔的连接。医生的一句安抚、一个动作,甚至只是耐心听患者说几句家常,都能成为缓解焦虑的力量。这种共情与关怀,是冰冷的仪器无法替代的温度。在科技飞速发展的今天,我们更应警惕技术背后可能被忽视的人文细节。对老年患者而言,一次顺利的就诊体验,也许就是他们愿意再次走进医院的理由。而作为未来的医者,我们不仅要学会看病,更要学会看见“人”。
另外一位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在门诊陪诊服务时碰到的王爷爷。那是周一的下午,医院人来人往,电子屏幕上滚动着各种信息。现代医院挂号、缴费、取药等流程基本都通过电子系统完成。然而,对于许多老年人来说,这些现代化的设施却成了他们就医的障碍。
王爷爷无措地站在门诊大厅里,翻阅着他那部有点破旧的老人手机,试图找到之前儿子帮忙预约的信息。他眯着眼睛,手指在小小的键盘上笨拙地移动着,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安。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,电子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各种信息,而这一切对他来说似乎都太过陌生了。他无措地左右张望,眼神中透露出迷茫,仿佛迷失在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。
我走近他,轻声问道:“您好,我是门诊陪诊服务的志愿者,您需要帮助吗?看起来您好像有点困扰。”听到我的声音,王爷爷抬起头来,看到了我身上的志愿者的马甲,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希望。“是的,我是来复查血糖的,可是这医院现在都是用机器操作,我不懂怎么弄。”
我微笑着接过他的手机,一步步指导他完成了预约报到流程,并告诉他如何查看自己的排队号码。做完这些后,我又陪着他走到了内科诊室外等待。看到王爷爷还是紧绷的脸,我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电子就诊系统虽然方便了大多数人,但对于老年人来说,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,医疗新技术筑起了一道巨大的数字鸿沟,将不熟悉智能系统的老年人拒之门外。我耳边响起了带教老师的话,“多站在患者角度看看,询问时多注意措辞和语气,有时候就是这样聊聊家常,对患者也是很重要的慰藉。”是的,第一次一个人来到这种陌生的环境,周围都是各种看不懂的高科技,怀着对病情未知的恐惧,他应该是挺紧张的。于是我试着打开话匣子。“平时都是家人陪着来的吧?”“唉,是的,老伴去世好几年了,之前都是儿子陪我来的,这阵子儿子工作忙,我就想着都来了几次了,自己应该没问题,但是一到这里,就都蒙了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有点沮丧地说,“现在可以在网上挂号确实会很方便,但是对于我们这些老人家来说,还得拜托儿子来帮忙操作,医院看病又耗时间,儿子白天工作没时间,告诉我怎么看这个小程序,但是对于我们老人家来说还是太难了,以前看病哪有这么多麻烦事,直接找医生就好了。现在的医院真是越来越复杂了,我们这些老人真是跟不上时代了。”他叹了一口气,语气中充满了对往昔简单就医时光的怀念。“没事的,如果不是事先了解过这些流程,我们年轻人也会被这些流程弄得眼花缭乱的,您已经很厉害了。”王爷爷笑了一下,表情舒展了很多。在我们交谈的过程中,我发现王爷爷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,显示出内心的紧张。为了缓解他的焦虑,我开始讲述一些轻松的话题,比如最近天气的变化、血糖的情况等。慢慢地,王爷爷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,偶尔还会露出微笑回应我。轮到王爷爷看诊时,我扶着他起身,叮嘱道:“别着急,慢慢说清楚症状就行。”王爷爷点点头,走进诊室后,医生仔细询问了他的病情,并详细解释了接下来需要做的检查步骤。当医生用红笔圈出注意事项时,特意提高了音量强调了几遍,确保王爷爷能够记住。离开诊室时,王爷爷紧紧握住我的手说:“医生讲得很清楚。谢谢你啊,今天要是没有你,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”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那一刻,我突然意识到,所谓“数字鸿沟”并非不可逾越,关键在于我们是否愿意停下脚步,俯身倾听那些被时代抛在后面的声音。
这次经历让我更加深刻地理解了叙事医学的意义——它不仅仅是记录疾病的过程,更是聆听患者的生命故事,是在技术之外,给予患者情感的理解与尊重。正如丽塔·卡伦所言:“叙事医学是一种让医生通过讲述与倾听,重新找回对病人苦难的共情能力的方式。”在这个数据驱动、效率至上的医疗环境中,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“慢下来”的时刻,去看见每一位患者的独特性,去回应他们作为“人”而非“病例”的需求。正如周阿姨和王爷爷的故事,因为医生的一句温暖的话语,几句拉拉家常而感到安心一样,每一个细微的关怀都能成为患者心中的一缕阳光。未来的医疗实践中,我们需要更多这样充满人文关怀的故事,它们提醒着我们即使在追求高效便捷的服务同时,也不应忘记给予每一位患者应有的尊重与关爱。只有这样,才能真正构建起和谐的医患关系,让医疗服务回归其本质——治愈身体的同时抚慰心灵。